楚留香没有在神剑山庄多留。
他换了身干衣服,便带着那本册子离开了。谢忠要派人送他,他拒绝了——不是不领情,而是他要去的地方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他要去找丁鹏。
丁鹏的行踪并不难找。一个手里握着圆月弯刀的人,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像黑夜中的月亮一样引人注目。有人看见他往北去了,进了翠云峰北麓的一座破庙。
破庙叫白云寺,曾经香火鼎盛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。庙门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“白云寺”三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楚留香走进寺庙时,丁鹏正坐在大殿的佛像前。
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胎。佛的面容依然慈悲,但在昏黄的光线中,那慈悲里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来了。”丁鹏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楚留香走到他身边,也在蒲团上坐下。
“从你离开神剑山庄的那一刻起,你就在找我。”丁鹏说,“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夜。”
楚留香微微一愣:“你在等我?”
“谢晓峰告诉我的。”丁鹏终于转过头来,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,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“他说,你一定会来找我。因为你是楚留香。”
楚留香苦笑:“谢兄倒是了解我。”
“我不了解你。”丁鹏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是江湖上唯一一个不会对我说谎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稀罕。”丁鹏的语气很平淡,“你有钱,有名,有朋友,有女人。你不缺任何东西,所以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谎。”
楚留香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丁鹏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的仇人根本不是神剑山庄?”
丁鹏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一种很细微的变化,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五年前,你带着圆月弯刀来挑战谢晓峰。”楚留香说,“你说你要为师父报仇。你说你的师父是被六大剑派害死的,而谢晓峰是六大剑派的靠山。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丁鹏的声音很冷。
“真的是事实吗?”楚留香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“你师父是谁?他叫什么名字?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死在谁手里?”
丁鹏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我师父叫贾真相。”他说,“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因为他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住在一个普通的山村里,每天种菜、读书、打坐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是你的师父?”
“我七岁那年,在山上砍柴,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了下去。”丁鹏的眼神变得迷蒙,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,“我以为自己死定了,但我没有死。我掉在了一棵树上,树枝托住了我。我浑身是伤,动弹不得,就在树上挂了一整夜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一个老人从山路上走过来。他看见我挂在树上,没有说话,只是爬上树,把我背了下来。他把我背到他住的地方,给我治伤,给我吃的。伤好了之后,他没有让我走,而是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你命不该绝。既然老天爷没让你死,那你就跟我学武吧。’”
楚留香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跟他学了十二年武功。”丁鹏说,“十二年里,他教我刀法,教我内功,教我如何在绝境中求生。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名字,也从来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会住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。”
“直到我十九岁那年,有一天他忽然把我叫到面前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‘丁鹏,我快死了。’”
楚留香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我问他怎么死的,他说是被仇家杀的。”丁鹏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他说他年轻时得罪了江湖上的几个大门派,那些人一直在追杀他。他在那个山村里躲了二十年,以为可以躲过去,但那些人还是找到了他。”
“他说,那些人很快就会来。他让我走,不要管他。”
“你走了吗?”楚留香问。
“没有。”丁鹏摇了摇头,“我跪在他面前,说我要替他报仇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”
“‘你替不了。’他说,‘那些人的武功太高了,你打不过他们。’”
“我问他那些人是谁。他不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些人真的来了。”丁鹏的拳头握紧了,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,“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我躲在屋后的柴堆里,亲眼看见五个蒙面人闯进了师父的屋子。”
“师父和他们打了起来。”
“师父的武功很高,非常高。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高的武功。但那五个人联手,师父一个人打不过。我看见师父被一剑刺穿了胸口,倒在地上。”
“那五个人在屋子里搜了很久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最后他们什么也没找到,就把屋子烧了,走了。”
“我从柴堆里爬出来,冲进火场。师父还没有死,他躺在血泊里,看见我来了,用最后一口气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‘去找圆月弯刀。’”
楚留香听到这里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师父临死前,有没有告诉你,那五个人是谁?”
“没有。”丁鹏说,“但我后来查到了。”
“怎么查到的?”
“圆月弯刀。”丁鹏的声音很低,“我花了三年时间,找到了圆月弯刀。弯刀的刀鞘里藏着一幅图,图上画着五个人的相貌。我拿着那幅图,一个门派一个门派地查,终于查出了那五个人的身份。”
“华山派的柳乘风,峨眉派的静虚师太,点苍派的展云飞,青城派的凌霄子,崆峒派的岳擎天,衡山派的莫大容。”
楚留香数了数:“这是六个人。”
“对,六个人。”丁鹏说,“但图上只有五个人的画像。第六个人,是我后来查到的。”
“第六个人是谁?”
丁鹏看着楚留香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武当派的清虚道长。”
楚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清虚道长——武当派掌门,武林中德高望重的长者。如果他真的参与了杀害贾真相,那整个江湖的正道根基就彻底坍塌了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楚留香问。
“没有。”丁鹏说,“但我有圆月弯刀。”
“圆月弯刀能证明什么?”
“圆月弯刀不只是兵器。”丁鹏缓缓拔出弯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,“它也是传承。我师父临死前让我去找圆月弯刀,不是因为弯刀能帮我报仇,而是因为弯刀里藏着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师父的真名。”丁鹏看着手中的弯刀,“他不叫贾真相,他叫厉天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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