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 200 年的冬天。山西大同东北的一座小山。海拔不高,大约四百多米。山顶上有一群汉军骑兵。山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。
雪原上是匈奴的骑兵。按方向排列。西边全是白马,东边全是青色的马,北边全是黑马,南边全是红马。四十万骑。
被围在山顶的人里,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皇帝。这个皇帝叫刘邦。
他被围在这里七天了。粮食吃完了,救援上不来。冬天的风雪让汉军士兵冻得手脚僵硬,十分之二三的士兵冻掉了手指。
这是楚汉之争结束之后,汉朝第一次真正的军事失败。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,中原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亲征,被一个北方游牧民族围困在山顶上。
这一篇要回答的问题是:新帝国第一次遇到匈奴,看见了什么?
但要看懂这个问题,得先看一下,那个把刘邦围在山上的人,是怎么来到这个位置的。
一
那个人叫冒顿。匈奴的单于。
要讲清楚冒顿是谁,得回到公元前 209 年。那一年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,秦帝国开始崩塌。但同一年,在草原上,也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冒顿杀了他的父亲头曼,自立为单于。
按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,冒顿原本是头曼单于的太子。但头曼后来宠爱另一个阏氏(单于的妻子),生了小儿子,想废掉冒顿,立小儿子。
头曼想了一个办法。他把冒顿送到月氏(今甘肃西部)做人质。然后突然出兵攻打月氏。月氏一怒之下要杀冒顿。
但冒顿没有死。他偷了月氏的好马,连夜逃回匈奴。
头曼这次反而觉得这个儿子有种,给了他一万骑兵让他统领。
冒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原文:
冒顿乃作为鸣镝,习勒其骑射,令曰:“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。”
冒顿做了一种叫”鸣镝”的箭——会响的箭。他对部下说:鸣镝射什么,你们就跟着射什么。不射的人,斩。
接下来是这一段历史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一段训练。
第一阶段,冒顿带兵打猎。射飞鸟走兽。鸣镝射哪个,士兵就射哪个。不射的,斩。
第二阶段,冒顿用鸣镝射自己的好马。“左右或不敢射者,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。”——左右有不敢射的,冒顿当场斩了不射的人。
第三阶段,冒顿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。“左右或颇恐,不敢射,冒顿又复斩之。”——左右有些害怕,不敢射,冒顿又斩了不射的人。
第四阶段,冒顿出去打猎,用鸣镝射父亲头曼的好马。这一次,左右都射了。
第五阶段,冒顿和父亲头曼一起出猎。冒顿用鸣镝射头曼。
按原文:“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。”
左右的部下也跟着鸣镝射——把单于头曼射杀了。
冒顿”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,冒顿自立为单于”。把后母、弟弟、不听从的大臣全部杀掉,自立为单于。
这是公元前 209 年。
读完这一段,你会理解冒顿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不是一个野蛮的酋长。他是一个用最冷酷的方式建立绝对服从的政治家。从射马、射妻、射父三步,他用一种近乎心理实验的方式,筛选出了一支无条件服从他命令的部队。
这种部队不是普通的部队。这是一支”鸣镝所指、绝对必射”的杀器。
而这支杀器后来,就是围困刘邦的那四十万骑。
二
冒顿即位之后,做的事让人想起秦始皇。
秦始皇在中原做的事是统一六国。冒顿在草原上做的事,是统一草原。
第一个对手是东胡。东胡在匈奴东边,当时比匈奴还强。东胡王听说冒顿杀父自立,觉得这个新单于年轻好欺负,派使者来要东西。
第一次,东胡要冒顿父亲头曼留下来的千里马。
冒顿问群臣。群臣都说,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,不能给。
冒顿说:“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?”——为什么要和邻国为了一匹马而吝啬?给了。
第二次,东胡王得寸进尺,要冒顿的阏氏(妻子)。
冒顿又问左右。左右大怒,说东胡无道,请打他。
冒顿说:“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?”——为什么要和邻国为了一个女人而吝啬?把自己最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。
到这里,东胡王已经完全不把冒顿放在眼里了。他第三次派使者来,要的不是马,不是女人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原文:“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,匈奴非能至也,吾欲有之。”
匈奴和东胡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”瓯脱”之地(界外的荒地),大约一千多里。东胡说,这块地匈奴反正也用不到,我要了。
冒顿又问群臣。有人说,这是块弃地,给不给都行。
按原文:“于是冒顿大怒曰:’地者,国之本也,奈何予之!’诸言予之者,皆斩之。”
冒顿大怒:“土地,是国家的根本,怎么能给!“凡是说”可以给”的,全部斩了。
然后他做了下一个动作。“冒顿上马,令国中有后者斩,遂东袭击东胡。”
冒顿上马,下令国内任何敢落后的人都斩,带兵向东突袭东胡。
东胡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前面这个新单于,马给了、阏氏给了,土地按理也该给。东胡王完全没有防备。
按原文:“东胡初轻冒顿,不为备。及冒顿以兵至,击,大破灭东胡王,而虏其民人及畜产。”
东胡王轻视冒顿、没有准备。冒顿的兵一到,大破东胡,杀了东胡王,把东胡的人民和牲畜都俘虏了。
这一段太精彩了。冒顿用马、阏氏麻痹东胡,直到东胡完全放松警惕,然后突然翻脸,用涉及”领土”这个最不能让步的事情做开战的理由。
这是政治家的手腕。马可以给,女人可以给,但土地不能给——因为马和女人是私产,土地是国本。冒顿用这种逻辑,既让东胡放松警惕,又让自己的部下相信这一仗的正当性。
灭东胡之后,冒顿又做了几件事。
向西打月氏(就是当年送他做人质的那个国家),把月氏赶到更西边。
向南并吞楼烦、白羊。占领了”河南地”——也就是黄河以南的鄂尔多斯一带,这块地原来是秦朝蒙恬从匈奴手里夺过来的,现在冒顿全部收回。
向北征服了丁零、鬲昆、薪犁、屈射、新黎、坚昆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原文:“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,中国罢于兵革,以故冒顿得自强,控弦之士三十余万。”
那个时候汉军和项羽在打仗,中国疲于战事,所以冒顿能够自强,有”控弦之士三十余万”。
读这一句要停一下。当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得狼狈逃命的时候、当韩信在井陉用背水阵打赵的时候、当项羽在垓下被四面楚歌包围的时候,冒顿在草原上正在做的事——是把一个分散的部落世界,整合成一个有三十多万骑兵的游牧帝国。
楚汉之争结束的时候,汉朝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”边患”,是一个和自己同时崛起、规模相当的对手。
林剑鸣的判断是,冒顿抓住了”中国罢于兵革”的窗口期。他的崛起和刘邦的崛起,几乎是同步的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,北方草原出现了一个可以和中原王朝平起平坐的政权。
但刘邦不知道这一点。
三
事情的开端是韩王信。
韩王信是异姓王之一,封地原本在颍川。刘邦对他不放心,把他改封到太原以北,让他直接面对匈奴。表面理由是”防备匈奴”,实际上是利用匈奴消耗韩王信的力量。
汉六年秋九月,匈奴包围韩王信于马邑。韩王信派使者向匈奴求和。
刘邦怀疑韩王信通敌,写信责备。韩王信怕被刘邦杀,直接以马邑投降匈奴。
汉七年冬十月,刘邦亲自率军北上,在铜鞮击败韩王信,韩王信逃入匈奴。
到这里,如果刘邦止步,故事就结束了。但刘邦没止步。
韩王信的部下王黄、曼丘臣等人,立了一个赵国后裔赵利为王,继续和匈奴一起骚扰代地。刘邦决定一鼓作气,把这股力量彻底解决。
他带了三十二万大军北上。这是楚汉之争结束后汉朝能动员的几乎全部主力。
但出兵之前,刘邦做了一件事。他派使者去匈奴侦察。
匈奴知道汉军要来,故意把强壮的士兵和肥牛肥马都藏起来,只露出老弱残兵。“使者十辈来,皆言匈奴可击。”——一连派了十批使者,回来都报告说”可以打”。
刘邦还不放心,派娄敬再去。
娄敬就是劝刘邦定都关中的那个戍卒。两年前因为一段话被刘邦赐姓刘,做了郎中。这是他第二次出场。
娄敬去匈奴回来,报告了完全相反的判断。按《刘敬叔孙通列传》原文:
两国相击,此宜夸矜见所长。今臣往,徒见羸瘠老弱,此必欲见短,伏奇兵以争利。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。
两国要打仗,本应该亮出自己的强项。我去匈奴,看到的全是瘦弱老弱,这一定是故意藏起精锐、想埋伏奇兵。我认为匈奴不能打。
这一段判断极准。娄敬看出了匈奴的诱敌之计。这种判断不是靠材料,是靠政治直觉——一个真正强大的对手,不会在敌国使者面前示弱。如果它示弱,一定有埋伏。
但刘邦不听。
按原文,刘邦的反应是:“上怒,骂刘敬曰:’齐虏!以口舌得官,今乃妄言沮吾军。’械系敬广武。”
刘邦大怒,骂娄敬:“你这个齐人!靠嘴皮子做了官,现在又胡说八道动摇我的军心。“把娄敬关起来,扣押在广武。
读到这里,你会理解刘邦的另一面。他不是一个永远清醒的政治家。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,有自负的时候,有情绪化的时候。
为什么这一次他不听娄敬?因为他在楚汉之争里赢得太多了。他刚刚打败项羽、刚刚平定臧荼、刚刚擒拿韩信、刚刚击败韩王信。他觉得汉军已经是”无敌之军”,一个”羸瘠老弱”的匈奴,根本不在话下。
他低估了对手。这是楚汉之争结束之后,他第一次重大的判断失误。
而代价,马上就要来了。
四
刘邦从晋阳带兵北上。前锋追击韩王信余部和匈奴,一路连胜。刘邦看见前面胜利得太顺利,自己亲自带轻骑加快赶到平城。
这是他第二个判断失误。他和大军脱节了。
冒顿等的就是这个时刻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原文:“于是冒顿详败走,诱汉兵。”
冒顿假装败退,诱使汉军深入。
刘邦带着轻骑赶到平城,正好走进了冒顿的口袋。冒顿的四十万骑兵从四面合围,把刘邦围在白登山上。
白登山就在平城东北十几里。海拔四百多米。山顶面积不大,只能容纳少数兵力。刘邦的辎重、粮食、主力大军都在山下。山顶的刘邦,被切断了所有退路。
冒顿的部署极其严密。按《匈奴列传》原文:
其西方尽白马,东方尽青駹马,北方尽乌骊马,南方尽骍马。
西方全是白马,东方全是青色的马,北方全是黑色的马,南方全是红色的马。
这一段必须停一下。四十万骑兵,按颜色分成四个方阵,从四个方向包围白登山。这种组织度,不是普通的”游牧打劫”能做到的。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——有指挥、有编制、有严格的军纪。
刘邦在山顶。山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,雪原上是按颜色排布的四十万骑。
他被围了七天七夜。
这七天发生了什么?《史记》没有详细记载。但有一处细节值得注意:
按《高祖本纪》:“会天寒,士卒堕指者什二三。”——天气寒冷,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。
寒冬。大雪。山顶。十之二三的士兵冻掉手指。粮食和辎重被切断。刘邦本人也撑不住了。
这就是楚汉之争结束三年之后,新帝国开国皇帝的真实处境。
五
第七天,转机出现了。
按《陈丞相世家》:
高帝用陈平奇计,使单于阏氏,围以得开。高帝既出,其计秘,世莫得闻。
刘邦用了陈平的”奇计”,派人去找冒顿的阏氏(妻子)。围困打开了一个口子,刘邦得以脱困。但具体是什么计,“世莫得闻”——后世不知道。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几个秘计之一。司马迁知道有这件事,但他写不出来。班固也写不出来。司马光也写不出来。两千多年来,谁也不知道陈平具体用了什么办法。
后世有几种推测。
第一种,贿赂阏氏说。按《匈奴列传》:“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。”——刘邦派使者从小路偷送厚礼给阏氏。阏氏对冒顿说:“今得汉地,犹不能居;且两主不相厄。”——现在就算占领汉地,我们也住不下;而且两国君主不应该互相为难。冒顿听了。
第二种,美人计说。东汉学者桓谭推测,陈平派人画了汉朝美女的画像送给阏氏,暗示如果继续围下去,刘邦投降时会献上这些美女给冒顿——阏氏怕被夺宠,就劝冒顿放刘邦走。
第三种,普通和谈说。所谓的”秘计”其实就是普通的外交谈判,只是过程涉及汉朝向匈奴让步,事后不便张扬,所以遮掩为”秘计”。
哪一种是真的?我们不知道。史书的”秘”字,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。
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——陈平的秘计不是冒顿放过刘邦的根本原因。
冒顿不是一个会被女人几句话就改变战略决策的人。他是那个用鸣镝射死亲生父亲的人。他不杀刘邦,有他自己的考量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:
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、赵利期,而黄、利兵又不来,疑其与汉有谋。
冒顿原本和韩王信的部下王黄、赵利约定会师,但这两个人没按时来。冒顿怀疑他们和汉军有勾结。
这才是冒顿放刘邦的真正逻辑。他怀疑韩王信余部和汉朝有秘密勾结。如果真有勾结,他继续围下去,可能会陷入汉军的反包围。
加上其他几层因素。汉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往这边赶。占领中原对游牧政权来说是负担——“今得汉地,犹不能居”。活的刘邦能给匈奴带来更多利益(比如索要厚币、和亲、贸易),死的刘邦只会让汉朝陷入巨大动荡,最终匈奴未必能从中得到好处。
冒顿权衡之后,决定开一个口子。
按《匈奴列传》:“居七日,胡骑稍引去。时天大雾,汉使人往来,胡不觉。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:‘胡者全兵,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,徐行出围。’”
围了七天之后,匈奴骑兵慢慢撤走。这时候天降大雾,汉朝的使者来回走动,匈奴没有察觉。陈平对刘邦说:“匈奴用的都是骑兵,请下令所有强弩都搭两支箭、向外瞄准,缓缓走出包围圈。”
刘邦带着汉军,在雾中,慢慢走出白登山。
进入平城后,汉军的后续部队赶到。匈奴见汉军已经会合,彻底撤走。
刘邦活着回来了。
六
刘邦回到广武。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娄敬。
按《刘敬叔孙通列传》原文:
高帝至广武,赦敬,曰:“吾不用公言,以困平城。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。“乃封敬二千户,为关内侯,号为建信侯。
刘邦释放娄敬,对他说:“我没听你的话,所以困在平城。说’匈奴可击’的那十批使者,我都已经斩了。“封娄敬两千户,为关内侯,号”建信侯”。
这一段很真实。刘邦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——“吾不用公言”——又把责任推给了那十批使者:“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。”
一个开国皇帝犯了错,会怎么处理?他斩了十个建议错了的使者,封了那个建议对了的人。这一手既挽回了自己的面子,又让所有人看到——皇帝奖罚分明,你说对了就有赏,你说错了就有罚。
但这不是这一段最重要的事。最重要的是,刘邦从此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对匈奴战略。
他问娄敬怎么办。
娄敬接下来的回答,是这一段历史里最重要的政治论述之一。按原文:
天下初定,士卒罢于兵,未可以武服也。冒顿杀父代立,妻群母,以力为威,未可以仁义说也。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,然恐陛下不能为。
天下刚刚平定,士兵打仗打疲了,不能用武力征服。冒顿杀父自立、娶了群母为妻、以武力为威——不能用仁义说服他。只能用一个长远的计策让他子孙后代臣服——但我担心陛下做不到。
刘邦说:“诚可,何为不能!顾为奈何?”——只要可行,我为什么做不到!你说是什么办法?
娄敬给出了”和亲”方案。完整原文:
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,厚奉遗之,彼知汉适女送厚,蛮夷必慕以为阏氏,生子必为太子,代单于。何者?贪汉重币。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,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。冒顿在,固为子婿;死,则外孙为单于。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?兵可无战以渐臣也。
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,加上丰厚的陪嫁,匈奴必然倾慕,把她立为阏氏。她生的儿子一定会立为太子,继承单于的位置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贪汉朝的重金。陛下每年都用汉朝富余、匈奴稀缺的物资送给他们,再派辩士去用礼节去教化他们。冒顿活着,他是您的女婿;冒顿死了,外孙就是单于。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对等抗礼的?这样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慢慢臣服。
这一段必须停下来想一想。
娄敬提出的”和亲”,表面上是一个温情的婚姻外交。但它的真实逻辑是什么?
第一,用”嫡长公主”这个最贵重的政治资源,换一个长期的和平。汉朝送一个公主、加上每年的丰厚陪嫁,匈奴就不打汉朝。
第二,用血缘关系包装贡赋关系。汉朝每年送给匈奴大量的物资——丝绸、粮食、酒、奴婢——本质上是一种”保护费”。但用”和亲”包装一下,在政治上看起来像是平等的婚姻外交。
第三,用时间换空间。冒顿活着,他是女婿;冒顿死了,外孙是单于。两代之后,匈奴在血缘上就和汉朝绑定了。“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?”
这一手是娄敬的政治智慧,也是汉朝面对实力差距时的现实选择。和亲不是简单的妥协,是一种”以柔克刚”的长期战略。
刘邦说:“善。”
但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七
按原文:“欲遣长公主。吕后日夜泣,曰:‘妾唯太子、一女,奈何弃之匈奴!’”
刘邦准备送鲁元公主去。但吕后日夜哭泣,说:“我只有一个太子、一个女儿,你怎么能把她送给匈奴!”
吕后这个人,后面汉朝的几十年里都是一个钢铁般的政治家。但在这一刻,她哭了。
这一段画面感极强。吕雉一生刚毅,这是史书里少有的几次她情绪失控的记载。鲁元公主是她和刘邦唯一的女儿,她不能接受把女儿送到匈奴。
刘邦最后让步了。按原文:“上竟不能遣长公主,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,妻单于。使刘敬往结和亲约。”
刘邦最后没能送嫡长公主,而是从宗室里挑了一个女子,假冒”长公主”嫁给冒顿。派娄敬去和匈奴签订和亲条约。
这一段细节很重要。娄敬原方案的核心——“嫡长公主”——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落地。汉朝从第一次和亲开始,送的就是宗室女假冒的”公主”。匈奴知不知道?当然知道。但匈奴也不在乎。匈奴在乎的是丰厚的陪嫁和每年的贡赋,不是公主本人是真是假。
所谓”和亲”,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双方心知肚明的政治表演。
汉九年(前 198 年),第一次和亲完成。一个假冒的公主,带着丰厚的陪嫁,去往匈奴。
从这一年开始,经过惠帝、吕后、文帝、景帝四朝,直到汉武帝元光二年(前 133 年)的马邑之谋——整整六十五年——汉朝对匈奴的基本战略就是和亲。
每年送丝绸、酒、米、絮。每隔一段时间送一个新的”公主”。匈奴有时还会”借故”南下骚扰边境,要求增加贡赋。汉朝大多时候忍着。
这就是从白登之围那七天里诞生的战略基调。
八
到这里,这一篇该停下来做结构分析了。
白登之围对汉朝意味着什么?
第一,军事上的认知转折。在白登之前,汉朝对匈奴的认知停留在”边患”层面——一群打劫的游牧人。白登之围让汉朝第一次意识到,匈奴是一个完整的、有组织的、有战略的国家。它的骑兵能在野战中正面打败汉军主力。这种认知,改变了汉朝接下来六十五年的全部对外战略。
第二,政治上的自我认知。刘邦在白登的那七天,看清了一件事——新帝国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付一切对手。这种自我认知是新帝国成熟的开始。从白登回来之后,刘邦不再幻想”用军事手段解决一切问题”。他开始把汉初的资源用来做”内功”——休养生息、轻徭薄赋、巩固内部。这一手,实际上为汉武帝时代的”打”做了准备。
第三,汉匈关系的奠基。林剑鸣的判断是,白登之围是中原王朝对北方游牧政权认知的转折点。在白登之前,中原王朝看待”夷狄”的眼光是”教化对象”。在白登之后,中原王朝必须接受一个事实——草原上有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。这种”对等”的认知,会延续整个汉朝。汉武帝时代的”打”,也是建立在承认匈奴是对等政权的基础上的。打,是因为对方是真正的对手,不是因为对方是野蛮人。
第四,“忍”的传统。从白登之围开始,汉初统治者建立了一种新的政治传统——面对没法立刻解决的问题,先忍。忍不是无能,是策略。汉朝忍了六十五年,等到汉武帝时代再反过来打匈奴。这一手是中国历代王朝都借鉴的政治智慧。
但所有这些”成熟”,都是从一座白登山顶上的七天熬出来的。
刘邦在白登山顶熬过七个寒夜的时候,他不知道自己开创的这种”忍”的战略,会成为中国此后两千多年面对外部强敌时的标准应对模式。他只是想活着出去。
九
汉七年冬天的白登山顶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皇帝,被四十万匈奴骑兵围着。他的士兵冻掉手指。他的粮食快吃完了。他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他活了下来。但他活下来的代价是,从此承认了一件事——他的新帝国,有它打不赢的对手。
这种”承认”在新帝国第一代是奇怪的。一个刚刚打败项羽的开国皇帝,被一个游牧民族围困、靠着一个不能公开的”秘计”才脱困、回去之后还要把宗室女假装公主送过去和亲——这一切对新帝国的政治形象来说都是难堪的。
但刘邦接受了。他接受了娄敬的建议、接受了和亲、接受了每年送物资。他不要面子,他要时间。
这就是刘邦。一个从沛县出来的、四十多岁才起兵的、屡败屡战的、彭城被项羽打得把孩子推下车的、在白登被围七天的开国皇帝。他从来没有被”皇帝的尊严”困住过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架子,什么时候该认输。
下一篇,我们要讲他剩下的几年。这几年里,他要处理的麻烦比白登更复杂——异姓王问题的最终爆发。韩信、彭越、英布,这些楚汉之争里的功臣,会一个一个走向他们的终点。
而刘邦自己,也在这几年里,慢慢走向他自己的终点。
那是下一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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